我中了3800万大奖,回家骗老婆说被公司炒了。她抱着我哭了一个晚上,隔天就把给她哥买的100万婚房退了,说要同舟共济!

  • Published2026-06-11 08:46:17

高砚身体僵了一下。

他感觉到胸口有点湿。

她哭了。

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细微地抖。

“我这儿还有点存款,”唐雨薇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却努力挤出一点笑,“我妈前两天还说,我哥看中那套婚房,定金都交了,就差一百万首付,想让我……让我帮衬点。”

她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明天就去把定金退了。那钱,咱们自己留着,日子总能过下去。”

高砚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住了她。

心里那个刚刚膨胀起来的、价值三千八百万的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高砚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叫“辰极科技”的公司当程序员。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程序员,写代码,改bug,开无穷无尽的会,背时不时落下来的锅。

工资不算低,但在江城这个二线城市,还了房贷,扣掉生活费,再应付两边家里时不时伸来的手,也就剩不下多少。

他活得小心,甚至有点窝囊。

唐雨薇是他大学同学,恋爱五年,结婚三年。

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事多,还经常受气,但她很少抱怨。

她最大的心病,是她娘家。

尤其是她哥,唐伟。

唐伟比雨薇大五岁,从小被岳母刘玉梅惯坏了,书没好好读,工作没一样能干长。

三十多了,还吊儿郎当,靠着父母那点退休金,和时不时从妹妹这里“借”走的钱过日子。

最近不知怎么,勾搭上一个女朋友,谈婚论嫁了,女方要求必须有房。

刘玉梅把老两口的棺材本都掏空了,还差一百万。

这任务,自然就落到了“有出息”的女儿唐雨薇头上。

唐雨薇这些年,贴补给娘家的钱,高砚心里有本账,少说也有三四十万。

每次给钱,她都说是借,但从来没见还过。

高砚不是不憋屈,但他爱雨薇,也体谅她的难处。

她爸去世得早,她妈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不容易,偏心儿子,几乎是那个年代、那个环境下的必然。

雨薇又心软,总觉得亏欠家里。

所以高砚大多时候,选择沉默。

直到三天前。

三天前,高砚下班路过那家开了很多年的福利彩票店,鬼使神差地走进去,用身上仅剩的五十块零钱,机选了一张双色球。

他从来没买过彩票,觉得那是智商税。

可那天,他就是买了。

然后,就中了。

一等奖,税后三千八百万。

钱还没到账,但凭证已经握在手里,银行那边也初步对接过了。

巨大的狂喜之后,是更深的不安和茫然。

高砚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不能告诉雨薇。

不是不信任她。

恰恰是因为太知道她。

知道她心软,知道她对娘家的愧疚感,知道她那个妈和她那个哥是什么德行。

三千八百万。

这笔钱如果现在漏出去一丝风声,高砚几乎可以预见会发生什么。

刘玉梅和唐伟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他们会用亲情,用眼泪,用“我们是一家人”,把雨薇啃得骨头都不剩。

而雨薇,大概率扛不住。

高砚不怕出钱,但他怕这笔从天而降的财富,毁了他和雨薇之间本就因为娘家问题而有些微妙的关系,更怕毁了雨薇。

他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想想,怎么处理这笔钱,怎么规划未来。

也需要……一个机会,看清一些东西。

于是,“失业”的谎言,就这么冒了出来。

他很卑劣地想知道,当他不再是那个每月按时上交工资、还能被岳家薅点羊毛的“女婿”,当他变成一个可能拖累家庭的“失业者”,雨薇会怎么选。

岳母和唐伟,又会是什么嘴脸。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却没想到,雨薇的选择,是退掉那套几乎已经板上钉钉要她出钱的婚房,说要和他“同舟共济”。

那一晚上,唐雨薇抱着他哭了很久。

哭完了,又强打精神,开始盘算家里的存款,计算每月的开销,甚至开始在网上浏览起那些招聘网站,说要帮他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工作。

她真的开始认真规划“失业”后的生活,精打细算,忧心忡忡,却又努力在他面前表现得乐观。

高砚看着她在手机备忘录里认真记下“水电煤五百,伙食费一千五,房贷三千八……”的时候,心里那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几乎要呻吟出来。

他几次话到嘴边,想坦白,想告诉她别算了,我们有钱了,有三千八百万,你哥那一百万算个屁,以后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可最终,他还是死死忍住了。

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第二天是周六,唐雨薇一大早就出了门,说去售楼处办退款。

高砚一个人在家,坐立不安。

上午十点多,手机响了,是唐雨薇。

“老公,”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但努力维持着平静,“退掉了。定金扣了百分之十,两万块没了。不过剩下的钱拿回来了,十八万。我转到咱们共同的那张卡里了。”

高砚心里一刺。

那房子,唐雨薇之前跟他提过,在城西一个新楼盘,面积不大,总价三百万出头。

一百万首付,对她,对他们这个小家,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清楚。

那几乎是她工作这些年,除了贴补娘家,所能攒下的全部了。

“你妈那边……”高砚涩声问。

“我等会儿回去跟他们说。”唐雨薇吸了口气,“没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晚上……晚上我可能晚点回来,妈肯定要闹。你自己先吃饭,别等我。”

挂了电话,高砚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好,亮得刺眼。

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以刘玉梅和唐伟的性子,到嘴的鸭子飞了,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雨薇,要独自去面对这一切。

因为他的“失业”,因为他那个该死的、价值三千八百万的测试。

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那张办理兑奖手续的银行卡,依旧空荡荡的。

奖金还要走流程,大概还需要几天才能到账。

这几天,或许就是他和雨薇要熬过去的,最后的、也是最真实的“苦日子”。

他希望自己能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雨薇在以为他跌入谷底时,毫不犹豫选择抱住他的感觉。

也希望,接下来的事,不会让他失望到,后悔今天这个决定。

唐雨薇是傍晚六点多回的家。

脸色很白,眼睛肿着,进门时手里还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青。

高砚从沙发上站起来,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唐雨薇把包扔在沙发上,走到餐桌边,倒了杯冷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大半杯。

然后她转过身,靠在餐桌边上,看着高砚,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说完了。”

“妈……和你哥,说什么了?”高砚走过去,想拉她的手。

唐雨薇躲开了,手背到身后,吸了吸鼻子。

“还能说什么。骂我没良心,白眼狼,说白养我这么大。说我哥结不成婚,老唐家断了香火,都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妈说,你都被公司开了,以后就是个无底洞,让我赶紧为自己打算打算,别被你拖死。”

高砚的心往下沉了沉。

“我哥说,”唐雨薇顿了顿,眼里闪过极浓的厌烦和失望,“他说,你这种搞技术的,一旦失业,年纪又大了,基本就废了。让我别犯傻,趁现在还没孩子,赶紧离了,家里的存款和房子,还能分一半。”

客厅里没开灯,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透进来,灰蒙蒙的。

高砚站在那片灰光里,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他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

可亲耳听到这些从雨薇嘴里复述出来,那股凉意还是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你怎么回的?”他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哑。

“我能怎么回?”唐雨薇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我说他是我老公,是我自己选的人!失业怎么了?失业就活该被你们这么糟践?那房子是我自己攒的钱,我想退就退!我哥结婚,凭什么要我砸锅卖铁去填窟窿?”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绷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妈就坐在地上哭,骂我胳膊肘往外拐,骂我忘了谁生的我……我哥指着鼻子让我滚,说没我这个妹妹……”

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想把情绪压下去。

“高砚,我心里难受。”

她终于不再强撑,肩膀垮下来,露出深重的疲惫。

“我不是心疼那两万定金,也不是心疼那房子……我是难受,在他们眼里,我这妹妹,这女儿,到底算什么?提款机?还是可以随便扔掉的包袱?”

高砚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用力把她搂进怀里。

这次,唐雨薇没有躲。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压抑地哭着,身体抖得厉害。

“对不起,”高砚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在喉咙里,“是我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是他没用,也是他卑劣。

用这种方式,把她推到这样一个难堪的境地,去验证那其实早已有答案的人心。

“不关你的事。”唐雨薇摇头,闷声说,“是他们……他们一直就那样。只是以前,我能给钱,所以他们嘴上还好听点。现在……现在你‘失业’了,我没钱给了,他们就装都不装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高砚,我不后悔退那房子。真的。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高砚擦掉她脸上的泪,“以后……会好的。工作,我再找。日子,我们慢慢过。”

唐雨薇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没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但高砚知道,这事没完。

以他对刘玉梅和唐伟的了解,这才只是开场。

果然,第二天是周日。

上午十点多,门铃就响了,按得很急,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高砚和唐雨薇正在吃早饭,昨晚两人都没睡好,脸色都不佳。

唐雨薇放下筷子,眉头蹙起,走到猫眼前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是我妈……和我哥。”

高砚心里一紧,也起身走过去。

门开了。

刘玉梅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旧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拉得很长。

唐伟跟在她身后,穿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头发抹得油亮,双手插在裤兜里,斜着眼往屋里瞟。

“妈,哥,你们怎么来了?”唐雨薇挡在门口,没让开。

“怎么?我来我女儿家,还要提前打报告?”刘玉梅声音尖利,一把推开唐雨薇,径直走了进来。

唐伟也大摇大摆地跟进来,鞋也不换,在光洁的地板上踩出几个灰印子。

高砚压下心头的不快,倒了杯水过来。

“妈,您坐。哥,你也坐。”

刘玉梅没接水,也没坐。她站在客厅中央,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这个不算大的房子。

装修是几年前弄的,简单实用,没什么值钱摆设。

但在刘玉梅眼里,似乎每一件东西都能折算成钞票。

“雨薇,昨天妈在气头上,话说的重了点。”刘玉梅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妈也是为你好。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心疼你?”

唐雨薇抿着嘴,没接话。

“你看看你现在,”刘玉梅走近两步,伸手想拉唐雨薇,被唐雨薇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更难看了些,“跟着这么个……这么个失业的人,以后怎么办?喝西北风去?”

“妈,高砚只是暂时没工作,他会找到的。”唐雨薇声音很硬。

“找到?说得轻巧!”唐伟嗤笑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现在是什么行情?搞IT的,过了三十五,狗都嫌!他那个什么……辰极科技是吧?我听说最近裁了一大批,他高砚算什么人物,能这么快找到下家?”

他斜睨着高砚,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妹夫,不是我说你。人啊,贵有自知之明。没了工作,就踏实点,找个保安、送个外卖,也能混口饭吃,别死要面子活受罪,拖累我妹。”

高砚感觉血液有点往头上涌。

他握了握拳,又慢慢松开。

“哥说得对,工作我会想办法,不会让雨薇吃苦。”

“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刘玉梅接过话头,语气“恳切”,“小高啊,不是阿姨说你。你和雨薇结婚也三年了,雨薇跟着你,没过上什么好日子。现在你又……唉,阿姨是过来人,这夫妻啊,贫贱夫妻百事哀。长痛不如短痛,你们趁年轻,没孩子,好聚好散。这房子,当初你家也出了首付,雨薇也还了贷款,卖了钱,一人一半,公平合理。雨薇还能拿笔钱,以后日子也好过点。”

图穷匕见。

终于还是说到这了。

高砚看向唐雨薇。

唐雨薇脸色煞白,胸口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妈!你说什么呢!我不会跟高砚离婚!房子是我们的家,我不会卖!”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刘玉梅也来了火气,“妈是为谁好?啊?你看看他,现在有什么?失业!没收入!以后就是你养他!你一个月那点工资,养得起吗?还要还房贷!你非得把自己拖死是不是?”

“就是,妹子,”唐伟晃着腿,一副“我为你好”的嘴脸,“听妈的话。哥是男人,最懂男人。他现在对你好,那是因为他得靠你!等哪天你也没钱了,你看他还跟不跟你讲感情?现实点吧!”

“你们闭嘴!”唐雨薇猛地提高声音,眼睛通红,“我的事,不用你们管!这是我的家,请你们出去!”

刘玉梅被她吼得一怔,随即拍着大腿哭嚷起来。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生了个这么不孝顺的女儿啊!为了个外人,就这么吼你亲妈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唐伟也站起来,指着唐雨薇。

“唐雨薇!你怎么跟妈说话的?妈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这么气她的?赶紧给妈道歉!”

一时间,哭喊声,斥骂声,充满了整个客厅。

高砚看着这场闹剧,看着歇斯底里的岳母,看着煽风点火的大舅哥,看着气得浑身发抖、却还在努力维护他的妻子。

心底那点因为欺骗而产生的愧疚,忽然被一种冰冷的愤怒取代了。

他上前一步,挡在唐雨薇身前。

“妈,哥。”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竭力压抑后的平静,“婚,我不会离。房子,也不会卖。工作,我会找。我的老婆,我自己会养,不劳你们费心。”

他顿了顿,看着刘玉梅。

“至于雨薇以前贴补家里的钱,有多少算多少,我们夫妻一体,我也不计较了。但从今往后,我们家的钱,怎么花,我和雨薇自己决定。您要是还认雨薇这个女儿,就请回吧。要是不认……”

他停住,没往下说。

但意思很清楚。

刘玉梅的哭嚎戛然而止。

她瞪着高砚,像是不认识这个一向话不多、看起来有点闷的女婿。

唐伟也愣住了,大概没想到高砚敢这么说话。

“你……你什么意思?威胁我?”刘玉梅声音尖厉。

“不敢。”高砚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说清楚。日子是我们两口子过。雨薇心软,顾念亲情,以前的事,过去了。以后,请别再来逼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唐伟脸色阴沉下来,走上前,几乎要贴到高砚脸上。

“高砚,你牛逼了啊?失业在家,吃我妹的软饭,还敢这么横?谁给你的脸?”

高砚没退,直视着他。

“我有没有吃软饭,是我和雨薇的事。这个家,姓高,也姓唐,但不姓刘,更不姓唐伟。”

“你他妈……”唐伟被激怒了,抬手就想推搡。

“唐伟!”唐雨薇尖叫一声,冲过来挡在高砚前面,“你想干什么!这是我家!你给我出去!出去!”

她指着门口,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但眼神异常坚决。

刘玉梅看着女儿这副完全站在女婿一边、与自己彻底对立的样子,知道今天讨不到好了。

她恨恨地剜了高砚一眼,又痛心疾首地指着唐雨薇。

“好,好!唐雨薇,你真是我的好女儿!你就跟着这个废物过吧!我看你们能过出什么花来!到时候别哭爹喊娘回来求我!”

说完,她拽了一把还在怒视高砚的唐伟。

“我们走!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门被狠狠摔上,巨大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唐雨薇粗重的喘息声,和高砚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唐雨薇慢慢滑坐到地上,捂着脸,肩膀耸动,却没有哭声。

高砚蹲下身,轻轻揽住她。

“对不起,”他低声说,“又是因为我。”

唐雨薇摇头,放下手,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空洞。

“不,是他们……他们从来没把我当女儿,当妹妹。我只是……只是个工具。”

她靠在墙上,眼神没有焦距。

“高砚,我只有你了。”

高砚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发麻。

他用力抱紧她。

“我在。我一直都在。”

风波暂时平息,但阴影并未散去。

接下来几天,唐雨薇明显情绪低落,上班也魂不守舍。

高砚心里那三千八百万的秘密,沉甸甸地压着,好几次夜里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还是忍住了。

唐伟和刘玉梅没有再上门,但电话和信息没断过。

大多是打给唐雨薇的,内容从最初的责骂,慢慢变成了“规劝”和“为你着想”,偶尔还夹杂着刘玉梅的“身体不舒服,被你气的”之类的说辞。

唐雨薇不接,他们就换号码打,或者发长语音。

唐雨薇拉黑一个,他们就换一个。

这种纠缠,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又恶心人。

高砚知道,他们在等,等唐雨薇崩溃,等这个家被“失业”的压力压垮,等他们自己内部出现裂痕。

他也在等。

等那笔钱到账。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周三下午,高砚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声音他记得,是他以前在“辰极科技”的一个同事,关系很一般,叫孙涛,后来跳槽去了另一家叫“云图互联”的公司。

“高砚?听说你从辰极出来了?”孙涛语气很热情,带着点过来人的优越感。

“嗯,出来了。”高砚不动声色。

“现在工作不好找吧?尤其是咱们这个年纪。”孙涛感慨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巧了,我们公司最近正好在招人,有个岗位,我觉得挺适合你。虽然职位比你之前在辰极低一级,薪水也差点,但好在稳定,福利不错。怎么样,有兴趣聊聊吗?”

高砚第一反应是意外。

他和孙涛交情不深,对方会这么好心?

“孙哥,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他问。

“咳,咱们老同事一场,能帮就帮一把嘛。”孙涛笑呵呵的,“明天下午有空吗?来我们这儿一趟,跟我们技术总监见见,聊聊?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高砚看着那个地址,微微皱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

他现在是“失业”状态,有面试机会不去,不符合常理。

而且,他也想看看,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捣鬼。

晚上唐雨薇回来,高砚跟她提了面试的事。

唐雨薇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云图互联?我好像听说过,规模不大……不过有面试机会总是好的。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吧?”

“不用,”高砚摇头,“我自己去就行。你好好上班。”

唐雨薇没再坚持,只是叮嘱他穿精神点,说话注意点。

高砚看着她眼底的忧虑,心里很不是滋味。

第二天下午,高砚按地址找到了“云图互联”。

公司在高新区一栋不算新的写字楼里,占了半层,规模确实不大。

前台是个年轻的女孩,听说他是来面试的,打了个电话,然后把他带进一间小会议室。

等了大概十分钟,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孙涛,还是那副热情又略带倨傲的样子。

另一个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西装,没打领带,眼神有些飘忽,手里拿着高砚的简历。

“高砚是吧?我是技术总监,姓王。”男人在高砚对面坐下,把简历随意往桌上一扔。

孙涛坐在旁边,笑着对高砚点点头。

“王总,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高砚,以前辰极的核心骨干,技术没得说。”

王总监“嗯”了一声,拿起简历扫了两眼,又放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辰极出来的……听说你们这次裁了不少人?行情是不好啊。”

他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审视。

“是,公司业务调整。”高砚平静地回答。

“你的简历我看了,”王总监敲了敲桌面,“工作经验是有的,但年龄嘛……三十多了。我们这个岗位,需要能加班,能扛压力的年轻人。你……还能熬得了夜吗?听说你们这个年纪,身体都开始走下坡路了。”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轻蔑了。

高砚面色不变。

“加班和压力,看项目需要。我身体没问题,能适应。”

“是吗?”王总监扯了扯嘴角,“我们这工资不高,试用期八千,转正一万二。五险一金按最低比例交。能接受吗?”

这个薪资,在江城,对于一个有多年经验的前辰极科技核心程序员来说,几乎是羞辱性的。

孙涛在旁边插话,打着圆场。

“高砚,现在环境不好,有份工作先干着,总比在家闲着强,是吧?王总也是惜才,才愿意给这个机会。”

高砚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里大概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正经面试。

这是一场戏。

一场特意演给他看,用来羞辱他、打击他,最好能让他认清“现实”,乖乖接受压榨的戏。

“我能问问,这个岗位具体做什么吗?”高砚问。

“哦,主要是维护一些老系统,修修补补。偶尔也打打杂,帮其他部门处理点技术问题。”王总监回答得漫不经心,“毕竟你不是新人,得从基础重新做起,熟悉我们的环境嘛。”

高砚点点头,没说话。

王总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似乎有些不耐烦。

“怎么样?能干吗?能干的话,下周一就可以来报到。不过我们这竞争也激烈,好几个候选者呢,你今天得给个准话。”

高砚慢慢站起身。

孙涛和王总监都看着他。

“谢谢王总,谢谢孙哥。”高砚开口,语气依旧平淡,“这份工作,可能不太适合我。抱歉,耽误你们时间了。”

说完,他微微点头示意,转身就走。

“哎,高砚!”孙涛连忙追出来,在走廊拉住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假笑,“你别意气用事啊!一万二不少了!你现在这情况,有地方要就不错了!你还挑什么?”

高砚停下脚步,看着他。

“孙哥,这份工作,是唐伟找你安排的吧?”

孙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

“你……你说什么呢?我是看在老同事份上……”

“唐伟给了你什么好处?”高砚打断他,目光平静,却让孙涛心里有点发毛。

“让他省省心吧。”高砚甩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袖,“我的事,不劳他费心。也请你转告他,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挺没意思的。”

孙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着高砚离开的背影,啐了一口。

“装什么装!一个失业的废物,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高砚走出写字楼,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拿出手机,想给唐雨薇发个消息,说面试完了。

想了想,又放下了。

心里那股郁气盘旋不去。

不是因为被羞辱,那种程度的轻视,他这些年看得多了。

是因为唐伟。

他这个大舅哥,为了那点可能到不了手的钱,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短信。

他随手点开。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xx年xx月xx日xx:xx完成大额转账存入交易,金额为人民币38,000,000.00元,当前余额为38,002,147.33元。】

钱,到账了。

冰冷的数字,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力量感,静静地躺在屏幕里。

高砚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最近的,最大的,中国银行。”

从银行VIP室出来,高砚手里多了一张黑色的新卡。

他把原来那张工资卡里的零头转了两万到日常用的卡上,剩下的三千八百万,就静静躺在这张不显山不露水的黑卡里。

柜员恭敬地送他到门口,脸上是训练有素又掩不住好奇的笑容。

高砚没什么表情,把卡揣进裤兜,就像揣了张超市会员卡。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街上的车流人流依旧。

他站在银行台阶上,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千八百万。

这个数字在过去的几天里,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一种沉重的压力。

现在,它变成了账户里实实在在的一串零。

可以买很多套房子,可以换很好的车,可以让雨薇再也不必为钱发愁,可以让他们立刻、马上摆脱眼下所有的窘迫和难堪。

可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唐伟”两个字。

高砚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嘴角扯起一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按了接听。

“喂,哥。”

“哎,妹夫!”唐伟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异常热情,甚至有点油腻,“在哪儿呢?忙不忙?哥找你有点好事!”

“什么事?”高砚语气平淡,走到路边树荫下。

“好事!大好事!”唐伟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我有个铁哥们儿,搞了个特别牛逼的项目,稳赚不赔!就缺最后一点启动资金,正找人入股呢!我一听,这好事,必须得想着自家人啊!”

“哦?什么项目?”高砚顺着他的话问。

“啧,电话里说不清楚,高科技!区块链!知道吧?前景无限!”唐伟说得唾沫横飞,“人家本来不对外募资的,是我关系硬,才给咱家留了个名额。不多,就八十万,占股百分之五!一年至少翻两番!机不可失啊妹夫!”

八十万。

刚好是他“失业补偿金”的十倍。

高砚心里冷笑,这是打听清楚了他“拿”了八万,想着再榨十倍出来?

“听着是不错。”高砚慢悠悠地说,“不过我手头没什么钱,你知道的,我刚失业,那点补偿金也就够几个月生活费。”

“哎呀,妹夫!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唐伟急了,语气里带上了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指点”,“你那八万块钱,放着也是贬值!你得让它生钱!这是投资,是赚大钱的机会!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妹夫的份上,这种好事能轮得到你?”

“再说了,”唐伟话锋一转,语重心长起来,“你失业了,以后家里就靠雨薇那点工资,能撑多久?你不得为以后打算打算?听哥的,把这钱投进来,稳赚!到时候你本金利息一起拿回去,雨薇也不用那么辛苦,多好?”

高砚没立刻回答,像是在犹豫。

唐伟趁热打铁。

“这样,你现在在哪儿?我带你去见见我那哥们儿,让人家专业人士给你讲讲,你自己听听,就知道这项目多靠谱了!就在金融街那边的‘蓝岸咖啡’,离你那不远吧?”

“行。”高砚答应了,“我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高砚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唐伟的“项目”,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什么货色。

但他还是要去。

不去,这戏怎么唱下去?

不去,唐伟和他背后那个“哥们儿”,怎么把贪婪的嘴脸彻底露出来?

他打了个车,报出“蓝岸咖啡”的地址。

车子在高架桥上行驶,窗外是繁华的都市景色。

高砚拿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微信。

“赵哥,有点事,可能得麻烦你帮个小忙。”

赵博文是他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非诉业务,人精明,路子也广,最关键的是,嘴巴严,信得过。

中奖的事,高砚只告诉了他一个人。

赵博文很快回了。

“哟,高总有什么指示?是不是要安排我当你的私人法律顾问了?先说好,时薪很贵的。”

“滚蛋。”高砚回了两个字,然后简要说了唐伟“投资项目”的事。

赵博文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明白了。你这是要钓鱼执法啊?地址发我,我让所里一个专门处理过类似案子的助理过去,假装路人,帮你们‘偶遇’一下,顺便听听他们怎么忽悠。不过高总,八十万饵料是不是贵了点?你这身家也不能这么造啊。”

“不是真给。”高砚打字,“拖着。我需要点‘证据’,让他们表演得更充分些。”

“懂了。要让他们主动提到‘保本’、‘高回报’、‘内部渠道’这些关键词是吧?最好能录下来。行,我安排,你注意安全,别真被忽悠瘸了。”

“放心。”

收起手机,车子也到了金融街。

“蓝岸咖啡”装修得很有格调,人均消费不低。

高砚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唐伟。

唐伟对面还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合身的西装,戴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表,正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咖啡。

见到高砚,唐伟立刻热情地招手。

“妹夫!这儿!快过来!”

高砚走过去,唐伟站起来,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座位上。

“来,我给你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好哥们儿,周总!周明扬!做金融的,大拿!”

周明扬抬起眼,打量了高砚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矜持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高先生是吧?听伟哥提过你,年轻有为啊。”

“周总过奖。”高砚在他对面坐下,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了声“美式,谢谢”。

“妹夫,周总时间宝贵,咱们就直入主题。”唐伟搓着手,一副比高砚还兴奋的样子,“周总,您再给我妹夫讲讲那个‘链动未来’项目?他有点兴趣,但你也知道,这钱不是小数目,得谨慎。”

周明扬放下咖啡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一副专业而诚恳的姿态。

“理解。高先生,是这样的。我们‘链动未来’项目,是依托于最新的区块链技术,打造的一个去中心化数字资产交易与赋能平台。”

他语速不快,吐字清晰,夹杂着不少听起来高大上的专业术语。

“简单来说,就是利用技术革新,重塑价值流通体系。我们拥有核心的技术专利,和海外顶尖的团队,目前已经完成了天使轮和A轮融资,估值超过五个亿。”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高砚的表情。

高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现在,我们正在为B轮融资做准备。不过,伟哥介绍你过来,我们也是看中了你这个人的潜力,所以才破例,给你一个我们内部预留的优先认购份额。八十万,百分之五的股权,签署正式的投资协议,受法律保护。”

周明扬说着,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推到高砚面前。

“这是我们的项目计划书摘要,以及初步的投资意向书。你可以看一下。年化收益率,保守估计,百分之两百。如果项目进展顺利,上线后,翻五到十倍,也不是不可能。”

唐伟在旁边适时补充,眼睛放光。

“听见没,妹夫?百分之两百!投八十万,一年就变两百四十万!这比抢银行还快!”

高砚拿起那份计划书,随手翻了翻。

排版精美,数据详实,愿景宏大,充满了“颠覆”、“生态”、“赋能”之类的词汇。

看起来,像模像样。

如果不是高砚自己就是搞技术的,如果不是赵博文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他可能还真会被这架势唬住一会儿。

“周总,这项目听起来是挺好。”高砚放下计划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为难,“不过,我刚刚失业,手头实在不宽裕。八十万……我确实拿不出。我那点补偿金,还得留着过日子,家里老婆也……”

“哎呀,妹夫!”唐伟急得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挤眉弄眼,“你怎么这么死脑筋!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机会不等人!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周明扬摆摆手,示意唐伟稍安勿躁,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笑容。

“高先生的顾虑,我完全理解。这样,我们也不是不通情理。八十万,你可以分批支付。先付一个意向金,比如……十万?锁定这个名额。剩下的,一个月内补齐就行。”

他身体更往前倾了一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近感。

“高先生,不瞒你说。这个内部份额,多少人拿着钱排队等着要。我是看在伟哥面子上,才硬生生压下来一个。你要是犹豫,后面一堆人盯着呢。到时候别说百分之两百的收益,你连门都进不去。”

“就是就是!”唐伟连忙帮腔,拍着胸脯,“妹夫,你放心,有我和周总这层关系在,绝对亏不了你!我还能坑我自己亲妹夫吗?这项目,我跟我妈,我们都打算投钱!”

高砚看着他,心里那点冷笑几乎要压不住。

你们投钱?

怕是等着我投钱进去,然后你们“亏得血本无归”,最后这笔钱就神不知鬼不觉进了你们的兜吧?

“伟哥,你和大姨也要投?”高砚故作惊讶。

“那当然!这种好事,能忘了自家人?”唐伟说得斩钉截铁,“我妈把她的养老钱都拿出来了,我也凑了点。我们一起发财!”

高砚露出沉思的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显得十分纠结。

周明扬和唐伟交换了一个眼色。

“高先生,”周明扬又加了一把火,语气更加推心置腹,“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有风险。但富贵险中求。而且,我们这个项目,是有兜底协议的。你看这里——”

他翻到计划书后面某一页,指着一段小字。

“如果项目因非投资人原因未能达到预期收益,我们会按照年化百分之十的保底收益进行回购。也就是说,最坏的情况,你一年也能拿到八万块,比存银行强多了。这几乎就是零风险,高收益。”

终于,提到“保底”了。

高砚心里默默记下。

他脸上挣扎的表情更明显了,看了看周明扬,又看了看一脸期盼的唐伟,最后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周总,伟哥,不是我信不过你们。实在是……这笔钱,对我家现在来说,太重要了。要不这样,这计划书和意向书,我先拿回去看看,跟我老婆也商量一下。毕竟,家里的事,也得她同意。”

唐伟脸色一变,刚要说话,被周明扬用眼神制止了。

周明扬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多了几分理解和赞赏。

“应该的,应该的。投资是大事,慎重是应该的。尤其是高先生这样顾家的好男人,更得和太太商量。这份计划书你就先拿回去看,意向书你也可以带回去,仔细研究一下条款。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紧迫感。

“这个内部名额,我只能保留到后天下午五点。毕竟,后面等着的人太多了。希望高先生能尽快给我答复。”

“一定,一定。”高砚连连点头,把计划书和意向书收好。

又虚与委蛇地聊了几句,喝了半杯已经凉了的咖啡,高砚才借口还要去接雨薇下班,起身告辞。

唐伟把他送到咖啡馆门口,拉着他又“叮嘱”了半天,中心思想就一个:机会难得,快点决定,别拖!

离开咖啡馆,走出几十米,高砚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

演戏,真累。

尤其是对着唐伟和周明扬那种货色。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赵博文的电话。

“怎么样,赵哥,你那边的人听到了吗?”

“听得一清二楚。”赵博文的声音带着笑意,“设备不错,那周明扬说的‘保底’、‘内部份额’、‘稳赚不赔’都录下来了。典型的虚假宣传加承诺保本收益,够喝一壶的。不过,高总,你真打算跟他们玩到底?”

“玩到底。”高砚语气很淡,眼神却冷,“不把他们伸出来的爪子剁疼了,他们不会知道怕。”

“行,那我这边整理一下材料。不过,你那位大舅哥,还真是……”赵博文啧了一声,“吃相太难看了。”

“他一直都这样。”高砚扯了扯嘴角,“只是以前,我没‘失业’,雨薇还能从牙缝里抠出点钱给他,他没这么急不可耐罢了。”

挂了电话,高砚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去接唐雨薇下班了。

他没把见唐伟和周明扬的事告诉她。

只是在她问起下午面试怎么样时,含糊地说不太合适,没成。

唐雨薇听了,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挽住他的胳膊。

“没事,不急,慢慢找。我打听了一下,我们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在招夜班,时间有点晚,但工资还可以,要不我先去试试?”

高砚心里猛地一酸。

“不用。你上你的班,别太累。工作的事,我心里有数。”

唐雨薇没再坚持,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高砚,我相信你。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高砚揽着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

唐伟没再打电话来催,大概是觉得鱼儿已经上钩,在等他自己想通。

刘玉梅倒是给唐雨薇发了条长语音,语气缓和了不少,大意是妈那天说话重了,也是为你好,你哥其实也惦记你,听说有个好项目,还想着拉你一把,你别不识好歹云云。

唐雨薇听完,直接删了,没回。

高砚则悄悄做着自己的准备。

他让赵博文帮忙,以“赵博文的朋友”这个虚拟身份,去稍微调查了一下那个“链动未来”和周明扬。

结果不出所料。

所谓的“链动未来”,公司注册不到半年,注册资本实缴为零,办公地址是虚拟的,号称的“海外团队”和“技术专利”查无实据。

周明扬本人,更是劣迹斑斑,之前就以类似手法,骗过几个想发财的中老年人,因为证据不足,最后都不了了之。

这是个标准的,利用信息差和人性贪婪,设置的并不高明的骗局。

目标就是那些手里有点闲钱,又渴望快速增值的人。

比如,一个刚刚“失业”,急于证明自己,手里又有“遣散费”的中年男人。

高砚把赵博文发过来的资料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保存好。

第三天下午,四点半。

唐伟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喂,妹夫!考虑得怎么样了?周总那边可一直等着呢!五点就截止了!”

高砚走到阳台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伟哥,我仔细想了想,也跟雨薇商量了。”

“她同意了?”唐伟声音一喜。

“她不太同意,觉得风险太大。”高砚语气为难,“而且,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八十万,真的拿不出来。我那八万块钱,还得留着过日子,万一好久找不到工作……”

“哎呀!你怎么就说不通呢!”唐伟急道,“八万块够干什么的?坐吃山空!投进来,钱生钱,才是正道!雨薇那边我去说!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懂什么投资!”

“可是……”

“别可是了!”唐伟打断他,声音带着蛊惑,“这样,妹夫,哥再帮你一把!你不是还差七十多万吗?哥认识人,可以帮你做笔短期过桥,利息低得很!你先用这八万当定金,把名额占住!等收益回来了,你再把过桥的钱还上,轻轻松松!哥还能害你吗?”

高砚沉默了几秒钟。

电话那头的唐伟,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他拒绝。

“过桥……靠谱吗?”高砚犹豫着问。

“绝对靠谱!我铁哥们儿开的公司,专门做这个的!利息就按最低的给你算!”唐伟拍着胸脯保证。

“那……行吧。”高砚像是终于被说服了,叹了口气,“伟哥,我就信你这一回。不过,这过桥的钱,利息到底怎么算?还有,那投资合同,我得再仔细看看,必须得正规,有保障。”

“没问题!合同绝对正规,有公章!利息好说,哥给你担保!”唐伟喜出望外,语速飞快,“这样,你现在有空吗?带上你那八万块钱,咱们找个地方,把合同签了,顺便把过桥的手续也办了?早点弄完,早点生效,早点赚钱啊!”

“现在?”高砚看了眼时间,四点五十。

“就现在!宜早不宜迟!你在家吧?我过去接你!”唐伟迫不及待。

“不用接,你说地方,我直接过去。”

“好!痛快!那就……还是‘蓝岸咖啡’,老地方!周总也在,咱们一次搞定!”

挂了电话,高砚回到客厅。

唐雨薇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系着围裙,背影单薄。

“雨薇,我出去一趟,有点事。”高砚走过去。

唐雨薇回头,擦了擦手:“去哪儿?快吃饭了。”

“去见个朋友,聊聊工作的事,很快回来。”高砚拿起外套。

唐雨薇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担忧,但没多问,只是点点头。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嗯。”

高砚穿上鞋,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雨薇。”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信我吗?”

唐雨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但也有温暖。

“信。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高砚也笑了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蓝岸咖啡”里,唐伟和周明扬已经在了。

桌上除了咖啡,还摆着几份文件。

见到高砚进来,唐伟几乎是跳起来的,满脸红光,比他自己中奖还兴奋。

“妹夫!这边!就等你了!”

周明扬也站起身,笑容可掬地与高砚握手。

“高先生,考虑好了?我就说,你是聪明人,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的。”

高砚坐下,拿出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是八万。伟哥,过桥的事,还有合同,咱们是不是先把这些弄清楚了?”

“清楚!绝对清楚!”唐伟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你看,这是过桥的协议,利息按年化百分之十二算,三个月,利息才两万四!等你投资赚了钱,这点利息算什么?毛毛雨!”

他又指着周明扬面前那份投资合同。

“这是正式的投资协议,你看,条款都写着呢,保底收益,股权比例,清清楚楚!周总,快,给高总看看!”

周明扬把合同推到高砚面前,还贴心地把笔也递了过来。

“高先生,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还有这里,签上名字,按个手印就行。这八万是定金,剩下的七十二万,过桥资金到位后,三天内打到我们公司指定账户,股权登记就正式生效了。”

高砚拿起合同,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唐伟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又不敢催得太明显。

周明扬倒是老神在在,喝着咖啡,仿佛胜券在握。

高砚看得很仔细,几乎是一行一行地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唐伟忍不住了,凑过来。

“妹夫,这合同没问题的,我都看过了,周总还能坑咱们吗?快签吧,签完好去办过桥手续,那边人也等着呢。”

高砚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签名处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合同,抬起头,看着唐伟,又看看周明扬。

“伟哥,周总。这合同,我不能签。”

唐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周明扬搅拌咖啡的手也停了下来,抬起眼,目光锐利了些。

“妹夫,你……你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吗?”唐伟急了。

“是说好了,先看看合同。”高砚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歉意,“可我仔细看了,这合同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周明扬开口,声音沉了下来。

“问题就是,”高砚身体往后靠了靠,拿起桌上的银行卡,在指尖转了转,目光扫过眼前两人,最后落在唐伟那张因为惊愕、焦急而有些扭曲的脸上。

“我老婆不同意。”

“而且……”

他顿了顿,在唐伟和周明扬骤然变化的脸色中,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

“我也实在想不通,一个注册资金为零、办公地址造假、核心技术全靠吹的皮包公司,是怎么敢在合同里写年化百分之两百收益,还承诺保本回购的。”

“唐伟,我的好大舅哥。”

“你就这么急着,把你亲妹夫这最后八万块棺材本,骗到手吗?”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

背景音乐轻柔,旁边卡座有人低声谈笑,但高砚他们这一桌,空气像是凝固了。

唐伟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涨得通红。

“高砚!你胡说什么!”他猛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高砚鼻子,“什么皮包公司!你懂个屁!周总这是正经生意!你自己没本事,还敢污蔑人?!”

周明扬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他放下咖啡杯,金属杯底碰到瓷碟,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不再掩饰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高砚身上那件普通的休闲外套。

“高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周明扬声音不高,但带着压迫感,“我们‘链动未来’是合法注册的公司,所有手续齐全。你说我们造假,有什么证据?凭空污蔑,可是要负责任的。”

“证据?”高砚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惧色,反而有点嘲弄,“周总,需要我现在打电话,问问你那个虚拟注册地址的物业,有没有‘链动未来’这家公司吗?或者,查查你那份‘技术专利’的申请号和公告号?又或者,找你之前那几位‘投资人’聊聊,他们那笔‘稳赚不赔’的钱,最后去哪了?”

周明扬眼神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高砚,似乎想从这张平静的脸上看出虚实。

唐伟在一旁,听着高砚嘴里蹦出的这些词,脸色由红转白。

他不懂什么专利号,但“之前的投资人”这句话,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你……你调查我?”周明扬声音更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谈不上调查。”高砚把玩着那张银行卡,“就是觉得,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是,我这种刚失业、手里只剩八万块钱的人,突然有个大舅哥跳出来,非要拉着我投一个年化百分之两百、还保本的项目。这事儿,太邪乎了,不得不小心点。”

“你放屁!”唐伟彻底被激怒了,他绕过桌子,一把揪住高砚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高砚!我好心好意拉你发财,你他妈不识好歹,还反咬一口!你把话说清楚!谁骗你棺材本了?啊?!”

这边的动静有点大,旁边卡座的人纷纷侧目。

服务生也注意到了,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高砚没动,任由唐伟揪着自己,只是抬眼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唐伟,松手。”

“我不松!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唐伟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高砚脸上,“道歉!给周总道歉!给我道歉!”

“说清楚?”高砚扯了扯嘴角,“行。那我问你,这八十万的投资,你和你妈,到底投了多少钱?合同呢?股权证明呢?拿出来看看?”

唐伟一噎,眼神闪烁。

“我们……我们当然投了!合同……合同在家!”

“在家?”高砚轻笑一声,“那现在打个电话,让你妈拍个照发过来,不难吧?或者,你把你的投资转账记录,给我看一眼?”

唐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揪着高砚衣领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

他哪有什么合同,什么转账记录。

这根本就是他和周明扬商量好的,做局骗高砚的。

周明扬答应,只要骗到高砚这八十万,就分给他二十万“辛苦费”。

“我……我手机没电了!”唐伟强辩道,但气势已经弱了。

“是吗?”高砚慢慢掰开他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整理了一下衣服,“唐伟,你和你妈,还有这个周总,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真当别人是傻子,看不出来?”

他看向周明扬。

“周总,你这套把戏,骗骗那些想发财想疯了的老人还行。骗到我头上,是不是有点太瞧不起人了?”

周明扬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伪装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眼神阴鸷。

“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高砚也站起来,身高上他并不逊色,平静的气场反而压过了对方的色厉内荏,“一个骗子,加一个帮着骗子坑自己亲妹夫的蠢货。”

“你他妈找死!”唐伟被“蠢货”两个字彻底点燃,挥拳就要打过来。

“唐伟!”

一声尖锐的、带着颤抖的怒喝,在咖啡馆门口响起。

唐伟的拳头僵在半空。

高砚心里一沉,转头看去。

唐雨薇站在咖啡馆门口,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还拎着下班买的菜。

她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深深的失望。

“雨薇?你怎么来了?”高砚心头一紧。

唐雨薇没看他,一步步走过来,目光扫过唐伟,扫过脸色难看的周明扬,最后落在桌面上那份投资合同,和高砚手里那张银行卡上。

“我不来,我怎么知道,我哥和我老公,在这里演这么一出好戏?”她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薇薇,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唐伟慌了,想上前解释。

“你闭嘴!”唐雨薇猛地甩开他伸过来的手,眼睛通红,“唐伟!你还有没有人性?!他是你妹夫!他刚丢了工作!你就联合外人来骗他这最后一点钱?!你的心是黑的吗?!”

“我没有!薇薇,你别听高砚瞎说!这是正经投资,是帮他赚钱!”唐伟急得满头汗。

“帮他赚钱?”唐雨薇指着那份合同,手指都在颤,“帮他赚钱,需要逼着他拿家里最后的八万块,还要去借高利贷过桥?!唐伟,你当我傻吗?!”

她转回头,看着高砚,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混合着无尽的委屈和怒火。

“高砚!你告诉我!他是不是逼你了?你是不是答应了?那八万块钱,你是不是真的准备给他们?!”

高砚看着她满脸的泪,心里揪着疼。

“雨薇,我没有……”

“你没有?那你在这里干什么?!”唐雨薇打断他,声音嘶哑,“你下午跟我说去见朋友聊工作,就是来这里,聊这个?聊怎么把我退房子省下来的钱,还有你那点遣散费,一起扔进这个明摆着的火坑里?!”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了许久的压力、委屈、对娘家的失望、对未来的恐惧,仿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高砚!我知道你失业了,你压力大!你想快点赚钱!可再急,你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啊!这是什么人?啊?唐伟找来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那是咱家最后的钱了!是我们留着过日子、还房贷、应付急用的钱!你就这么不信我?不信我们能一起熬过去?非要拿它去赌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靠不住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高砚哑口无言。

他想解释,想说这只是个局,他根本没想投钱。

可看着唐雨薇崩溃的样子,看着她眼里那种被最亲近的人双重背叛的痛楚,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测试”,这个“局”,伤得最深的,或许不是唐伟,不是周明扬。

而是唐雨薇。

是他想保护,却用最笨拙、最自以为是的方式,狠狠伤害了的妻子。

“雨薇,对不起,我……”他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

唐雨薇猛地后退,避开他的手,眼泪汹涌而出。

“你别碰我!高砚,我累了……我真的累了……家里的事,我妈我哥的事,工作的事,现在又是你……”

她摇着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靠在旁边的椅背上,缓缓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

肩膀耸动,那么单薄,那么无助。

高砚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咖啡馆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唐伟脸色变幻不定,有被妹妹戳穿的难堪,也有计划失败的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恼羞成怒的怨毒。

周明扬冷冷地看着这场家庭闹剧,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他知道,今天这事,黄了。

不仅黄了,还可能惹上点麻烦。

他阴冷地瞥了高砚一眼,又看看蹲在地上哭泣的唐雨薇,和一旁脸色难看的唐伟,心里有了计较。

“伟哥,”周明扬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清,“看来今天这事儿,是成不了了。你们家的家务事,自己处理干净。不过,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拿起桌上那份投资合同,慢条斯理地撕成两半,又叠起来,再撕。

“我周明扬在圈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今天被人这么泼脏水,污蔑我是骗子……”

他看向高砚,眼神冰冷。

“高先生,还有这位……高太太是吧?你们的话,对我,对我们公司的声誉,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这笔损失,可不是一句误会就能算了的。”

他顿了顿,看着高砚瞬间冷下来的眼神,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当然,看在伟哥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追究。不过,我那百分之五的内部股权,是给你们留着的,合同意向也有了。现在你们单方面反悔,按照商业规矩,这八万定金,可就是违约金了。”

唐雨薇的哭声停了一瞬,她抬起头,满脸泪痕,震惊地看着周明扬。

唐伟也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眼里闪过一丝贪婪和犹豫。

“周总,这……”唐伟舔了舔嘴唇。

“这什么这!”唐雨薇猛地站起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变得异常锐利,她挡在高砚身前,怒视着周明扬,“你还敢要违约金?你个骗子!骗不到钱,还想讹诈?!”

“是不是讹诈,你说了不算。”周明扬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白纸黑字的意向书,高先生看过,也认可了。现在他反悔,导致我司蒙受巨大损失,索赔定金作为违约金,天经地义。你们可以去告,看看谁赢。”

他吃准了高砚“失业”,唐雨薇只是个普通上班族,没钱没精力跟他耗。

也吃准了高砚拿不出他公司造假的实质证据——那些东西,他早就处理干净了。

更吃准了唐伟会站在他这边,因为那二十万“辛苦费”。

果然,唐伟眼神挣扎了一下,凑到唐雨薇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劝解”。

“薇薇,要不……要不就算了吧。周总也不是好惹的,真闹起来,你们吃亏。反正就八万块,就当……就当破财消灾了。高砚也是,没事瞎打听什么,惹这麻烦……”

“唐伟!”唐雨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你给我滚!滚出去!我没你这种哥哥!”

唐伟脸上挂不住,也来了火气。

“唐雨薇!你冲我吼什么吼!还不是你找的好老公!没钱还充大爷,惹出事来,还得连累家里!”

“你们吵够了吗?”

一直沉默的高砚,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轻轻把挡在身前的唐雨薇拉到旁边,上前一步,与周明扬面对面。

“周明扬,”他直呼其名,不再用任何敬称,“你想要这八万违约金?”

周明扬扬了扬下巴。

“不是想要,是你们该给。”

“行。”高砚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周明扬和唐伟。

“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正在播放的视频。

看角度,是偷拍的,画面有些晃动,但声音很清楚。

正是那天在这间咖啡馆,周明扬对高砚夸夸其谈,说什么“年化百分之两百”、“保底回购”、“内部份额”,以及唐伟在旁边帮腔,怂恿高砚投资、甚至提出帮忙做过桥的画面。

周明扬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唐伟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

“你……你录下来了?!”唐伟失声道。

“不然呢?”高砚收回手机,语气平淡,“等着被你坑得倾家荡产,连个证据都没有?”

他看向周明扬。

“周总,你说,这段视频,加上我朋友刚刚发给我的一些关于你公司,还有你本人之前一些‘丰功伟绩’的材料,一起交给经侦,或者发到网上,会怎么样?”

“你们那个‘链动未来’,经得起查吗?”

“你之前骗的那些老头老太太的家属,看到这个,会不会来找你聊聊?”

周明扬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黑。

他死死盯着高砚,眼神像是要喷出火,但更多的是忌惮。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窝囊的失业程序员,心思这么深,手段这么绝。

“你在威胁我?”周明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谈不上威胁。”高砚收起手机,“只是告诉你,这八万块,你一分都拿不到。另外,离我老婆的娘家远点。再让我知道你打什么歪主意,这段视频,还有你那些材料,会出现在它们该出现的地方。”

周明扬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吱响。

但他不敢动。

视频是实打实的证据,足以让他惹上大麻烦。

那些黑历史,更是经不起挖。

“好,很好。”周明扬阴恻恻地笑了两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高砚,又扫过一脸震惊的唐雨薇和面色灰败的唐伟。

“高砚,我记住你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转身大步离开了咖啡馆。

背影有些仓皇。

唐伟看着周明扬离开,又看看高砚,再看看满脸泪痕、眼神复杂的妹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完了。

不仅二十万辛苦费泡汤,还把妹妹和妹夫彻底得罪死了。

高砚看都没看他,转身面对唐雨薇。

唐雨薇还处在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

她看着高砚,眼神里有迷茫,有后怕,有不解,还有……一丝陌生。

“你早就知道他们是骗子?”她声音干涩地问。

“嗯。”高砚点头,“从唐伟第一次跟我提这个项目,我就觉得不对。后来让朋友稍微查了一下,就都清楚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为什么不告诉我?”唐雨薇追问,声音颤抖,“你就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担心,看着我跟唐伟吵,看着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了上来。

“对不起,雨薇。”高砚伸手,这次,唐雨薇没有躲开,任由他握住自己冰凉的手。

“我本来想,拿到证据,彻底让他们死心,以后不再来纠缠你。我没想到你会来,更没想到……会让你这么难过。”

他握紧她的手,声音低哑,带着真诚的歉意。

“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不该自作主张。让你担心,让你受委屈了。”

唐雨薇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她心里乱极了。

有对唐伟和周明扬的愤怒和后怕,有对高砚隐瞒的伤心和不解,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如果高砚真的被骗了那八万块……

她不敢想。

“那八万块……”她哽咽着问。

“在这儿,一分没动。”高砚把那张银行卡放到她手里,“家里的钱,以后都归你管。我保证,不会再做这种冒险的事。”

唐雨薇握紧了那张薄薄的卡片,像是握住了最后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她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

“我们回家。”

“好,回家。”

高砚揽住她的肩膀,准备离开。

自始至终,他都没再看旁边的唐伟一眼。

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唐伟站在那里,看着妹妹和妹夫相携离开的背影,嘴唇翕动,最终,颓然地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抱住了头。

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回家的出租车上,两人一路无话。

唐雨薇靠在高砚肩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眼神空茫。

高砚握着她一只手,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颤抖。

他知道,今天的事,对她冲击太大。

回到家,唐雨薇换了鞋,默默走进厨房,开始热早就凉透的饭菜。

高砚跟进去,想帮忙,被她轻轻推开了。

“你坐着吧,我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高砚心里发慌。

饭菜很快热好,很简单的一荤一素一汤。

两人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吃着。

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到一半,唐雨薇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高砚。

“高砚,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高砚心里一紧。

“没了。就这一件。”

“真的?”唐雨薇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看到他心底去,“你今天在咖啡馆,跟那个周明扬说话的样子,还有你拿出来的视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有主意了?”

她用了“有主意”这个词,但高砚听出了里面的不确定和疏离。

“人被逼急了,总得想办法。”高砚避开她的目光,低头喝了口汤,“而且,赵博文帮了忙,他是律师,懂这些。”

唐雨薇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朋友赵博文,倒是挺仗义。”

“嗯,大学室友,关系一直不错。”

“哦。”

又是一阵沉默。

“唐伟那边……”高砚试探着开口。

“别跟我提他。”唐雨薇打断他,声音很冷,“从今往后,我没这个哥哥。我妈那边……我再想想。”

高砚点点头,不再多说。

他知道,这需要时间。

吃完饭,唐雨薇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高砚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博文发来的微信。

“怎么样?听说嫂子杀过去了?没露馅吧?”

“暂时没有。谢了,赵哥。”

“客气。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个周明扬,有点新情况,这孙子手脚不干净的地方不少,我这边材料差不多了,够他喝一壶的。你想怎么弄?”

高砚想了想,回复。

“先放着。他要是识相,不再来招惹,就当给他个教训。要是还敢蹦跶,就把材料送该送的地方。”

“明白。还是高总大气。”

放下手机,高砚揉了揉眉心。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今天这一出,身心俱疲。

尤其是看到雨薇哭成那样的时候。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唐雨薇站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

灯光洒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孤单。

他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唐雨薇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挣脱,但也没有回应。

“雨薇,对不起。”他把脸埋在她肩颈处,低声说,“以后不会再瞒你任何事了。我保证。”

唐雨薇没说话,只是停下了洗碗的动作,静静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高砚。”

“嗯?”

“那八万块钱,我们存个定期吧。别再动了。”

“好,听你的。”

“工作……你也别太着急,身体要紧。”

“我知道。”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谁也没再说话。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答的水声。

高砚心里那三千八百万的秘密,沉甸甸地压着,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他看着妻子微微颤抖的肩膀,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她的情绪刚刚经历过大起大落,不能再受刺激了。

再等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夜里,两人并排躺在床上。

黑暗中,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但谁也没睡着。

“高砚。”唐雨薇忽然轻声开口。

“嗯,我在。”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走投无路了,会离开我吗?”

高砚心里一痛,侧过身,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手,紧紧握住。

“不会。永远都不会。”

唐雨薇翻了个身,面对他,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今天在咖啡馆,我很害怕。”她声音很低,带着鼻音,“我怕你真的把钱给了他们,怕你被骗,怕我们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不会散的。”高砚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有你在,家就在。我会想办法,会让日子好起来的。相信我,雨薇。”

唐雨薇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手臂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

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安全感。

“高砚,我们都要好好的。”

“嗯,都会好的。”

高砚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有些裂痕,已经产生了。

不是因为他“被骗”,而是因为他“隐瞒”。

信任一旦出现缝隙,修补起来,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诚意。

而他手里那个最大的秘密,此刻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危险的定时炸弹。

他必须尽快,想好该怎么处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唐雨薇照常上班下班,只是话少了些,偶尔会看着某个地方出神。

高砚也继续“找工作”,每天在网上投简历,也出去面试过两次,都无疾而终。

刘玉梅打过两次电话给唐雨薇,第一次是骂唐雨薇不顾兄妹情分,把唐伟逼得没脸见人,第二次则是哭诉自己身体不舒服,都是被气的。

唐雨薇第一次直接挂了,第二次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妈,你保重身体”,也挂了。

没提钱,也没说回去看她。

高砚知道,她心里那根关于娘家的弦,正在慢慢绷断。

这或许不是坏事。

唐伟则彻底消失了,没再联系过高砚,也没再联系唐雨薇。

不知道是没脸,还是在憋着什么坏。

周五晚上,高砚的高静妹妹来了。

高静比高砚小四岁,自己开了家小工作室,做文创设计,性格爽利,眼光也毒。

她一进门,就察觉出气氛不对。

“哥,嫂子,你俩怎么了?吵架了?”高静一边换鞋,一边打量两人。

“没有,瞎想什么呢。”高砚接过她手里的水果。

唐雨薇也挤出笑容:“静静来了,还没吃饭吧?正好,一起吃。”

饭桌上,高静看看沉默的哥哥,又看看强颜欢笑的嫂子,心里明镜似的。

但她没直接问,只是聊了些自己工作室的趣事,慢慢把气氛带活络了些。

吃完饭,唐雨薇在厨房洗碗,高静把高砚拉到阳台上。

“哥,说吧,出什么事了?跟我嫂子有关?还是……跟钱有关?”

高静压低声音,一针见血。

高砚看着这个从小鬼大的妹妹,叹了口气。

有些事,他不能跟雨薇说,但憋在心里,也快炸了。

“静静,我问你,如果你突然有了一大笔钱,多到可以立刻改变生活的那种,你会马上告诉家里人吗?”

高静眼睛眯了一下,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一大笔钱?多大?中彩票了?”

高砚没承认,也没否认。

高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

“哥!你真的……我的天!多少?”

“别嚷嚷!”高砚瞪她一眼,看了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税后三千八。”

“万?”高静眼睛瞪得溜圆。

高砚点点头。

高静捂着胸口,半天没说出话,只是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高砚。

“我滴个亲哥……你这是什么逆天运气……”她好不容易缓过气,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所以,你前阵子突然‘失业’,是装的?为了试探?”

“不全是。”高砚苦笑,“当时钱还没到账,我心里也乱。而且……雨薇娘家那边,你也知道。”

高静立刻明白了,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懂了。你是怕刘姨和唐伟那两个吸血鬼知道,把你和嫂子吸干抹净。”

“差不多。”高砚揉着额角,“雨薇心软,又觉得亏欠娘家,我真怕她扛不住。所以我想等等,想看清楚。结果……”

他把后来唐伟设局骗钱,雨薇撞见,两人产生隔阂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高静听完,半晌没说话。

“哥,你这事办的……”她摇了摇头,“不能说全错,但确实有点蠢。你低估了嫂子对你的感情,也高估了唐伟他们的底线。”

“我知道。”高砚烦躁地扒了扒头发,“现在雨薇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有疙瘩。她觉得我不信她,有事瞒着她。那个视频的事,她也觉得我太有‘主意’,有点陌生。”

“废话!”高静白了他一眼,“换我我也别扭。你想想,你老婆以为你失业了,天都要塌了,退房子,省吃俭用,想着跟你同舟共济。结果你呢?你揣着三千八百万,看她为你担惊受怕,还跟她那混蛋哥哥玩无间道?哥,这叫欺骗,换谁心里不凉?”

高砚被妹妹数落得哑口无言,心里那点愧疚和烦躁更重了。

“那我怎么办?现在告诉她?”

“现在告诉她?”高静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你现在告诉她,说‘老婆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中了三千八百万之前失业是装的你哥骗钱那事我也是将计就计’,你信不信嫂子能当场把离婚协议拍你脸上?”

高砚脸色一白。

“那……”

“你得让她缓缓。”高静摸着下巴,开始出主意,“嫂子现在最在意的,不是钱,是你的隐瞒和自作主张。你得先把这个疙瘩解开。用行动,证明你信她,在乎她,以后什么事都跟她商量。”

“怎么证明?”

“细节啊,笨蛋!”高静戳了戳他脑袋,“多关心她,多跟她沟通家里的事,哪怕只是小事。工作的事,也别总说‘我在找’,跟她聊聊你面试的情况,你的想法。让她感觉到,你们是一体的,你在依赖她,而不是把她蒙在鼓里,自己一个人扛。”

高砚若有所思。

“至于那笔钱……”高静神色严肃起来,“哥,这笔钱是福是祸,就看你怎么用了。我的建议是,别瞒太久,找个合适的时机,坦白。但坦白之前,你得有个清晰的计划。这钱怎么用,怎么规划未来,怎么防范那些觊觎的人,尤其是嫂子娘家那边。你得让嫂子看到,你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是为了你们这个家更好的未来。”

她顿了顿,看着哥哥。

“还有,这笔钱,无论如何,得让嫂子有安全感。这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得让她感觉到,你毫无保留地信任她,愿意和她一起支配这笔财富。这是弥补你们之间信任裂痕,最好的方式。”

高砚认真听着,妹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有些混乱的头脑。

是啊,他之前只想着“测试”,想着“保护”,却忘了最重要的,是夫妻之间的信任和坦诚。

“我明白了,静静。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妹。”高静拍拍他肩膀,又看了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不过哥,唐伟那边,你打算怎么办?这次没骗到,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刘姨要是知道你有钱了……”

高砚眼神冷了下来。

“他们不会知道。至少,在我和雨薇处理好这件事之前,不能知道。”

“你有数就行。”高静点点头,“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兄妹俩又聊了几句,高静便起身告辞了,临走前,特意去厨房跟唐雨薇说了好一会儿话,把唐雨薇逗得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送走高静,家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唐雨薇的情绪似乎好了些,主动跟高砚聊了聊高静工作室的新项目。

高砚也顺着她的话,分享了自己今天面试的一些见闻,虽然还是没成,但他把面试官的反馈和自己的分析都说了。

唐雨薇听得很认真,偶尔还给出自己的看法。

气氛难得地融洽起来。

临睡前,唐雨薇忽然说。

“高砚,周末陪我去看看车吧。”

高砚一愣。

“看车?怎么突然想买车了?我们不是有地铁……”

“我想好了,”唐雨薇转过身,面对他,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那八万块,我们拿出来,付个首付,买辆便宜点的代步车。你以后找工作,面试也方便。就算一时找不到,你有车,也能去跑跑网约车,总比在家闲着强。我打听过了,辛苦点,一个月也能挣不少。”

高砚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还在为这个家精打细算,在想尽办法,为“失业”的他找出路。

甚至愿意动用那笔她视作保命钱的“八万块”。

“雨薇……”他声音发哽。

“别说谢谢。”唐雨薇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我们是夫妻。以前是我不好,总顾着娘家,让你受委屈了。以后不会了。我们的日子,我们一起想办法过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高砚,我信你能好起来。你也信我,好不好?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扛,我们一起商量。就算天塌下来,我们也一起顶着。”

高砚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了她。

“好。一起商量,一起顶着。”

这一刻,他下定决心。

就这个周末。

在看车的时候,或者找一个更轻松自然的时机。

把那三千八百万的秘密,连同他对未来的规划,一起告诉她。

他不能再让她,在不安和猜疑中,为他,为这个家,继续透支她的信任和坚强了。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开玩笑。

就在高砚下定决心,准备坦白的这个周六上午。

两人正准备出门去看车,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的人,让高砚和唐雨薇都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刘玉梅。

不是一个人。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朴素、满脸愁苦的女人,高砚依稀记得,好像是刘玉梅老家那边的什么远房表妹,姓王。

刘玉梅今天没像往常那样穿得整齐,头发有些蓬乱,眼睛红肿着,像是哭了很久。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看到开门的唐雨薇,嘴一瘪,眼泪就掉了下来。

“薇薇……”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唐雨薇愣住了,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身体微微绷紧。

“妈?你怎么来了?这位是……”

“这是你王姨,老家那边的,你小时候还见过。”刘玉梅抹着眼泪,拉着那位王姨就往屋里走,“进屋说,进屋说……妈有要紧事跟你商量。”

高砚站在唐雨薇身后,看着不请自入的两人,尤其是刘玉梅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心里警铃大作。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又是一场戏。

一场比唐伟那出“投资”更“高明”,也更能拿捏唐雨薇软肋的戏。

果然,一进屋,还没坐下,刘玉梅的眼泪就又决堤了。

“薇薇啊,妈这次是真没法子了,活不下去了啊……”她拍着大腿,哭得情真意切。

那位王姨也在一旁抹眼角,唉声叹气。

“妈,你先别哭,到底出什么事了?”唐雨薇语气有些硬,但眼神里还是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是你哥!你哥那个不争气的混蛋啊!”刘玉梅哭嚎着,“他……他闯大祸了!”

唐雨薇脸色一变,看了眼高砚。

高砚不动声色,去倒了两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

“唐伟又怎么了?”

“他……他之前不是想跟你妹夫合伙做点生意吗?”刘玉梅抽噎着,眼神闪烁地瞟了高砚一眼,“后来没成,他心里憋着气,又不死心,不知怎么的,被人撺掇着,去……去赌了!”

“赌?”唐雨薇声音猛地拔高,满脸震惊。

“是啊!赌!”刘玉梅拍着大腿,“一开始赢了一点,他就昏了头,越赌越大!把家里那点老本都输光了!还……还欠了外面一大笔债!”

她伸出三根手指,抖得厉害。

“三十万!利滚利,现在都快四十万了!”

唐雨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一下,高砚连忙扶住她。

“他人在哪儿?”唐雨薇声音发颤。

“跑了!债主找上门,他吓跑了!现在人都联系不上!”刘玉梅哭得更大声,“那些要债的天天堵在我家门口,砸门,泼油漆,还说要卸你哥一条腿!薇薇,妈是真的害怕啊!你王姨今天来看我,门口都被泼得红彤彤的,吓死个人啊!”

那位王姨适时地开口,一脸后怕。

“是啊,雨薇,你妈没骗你。我来的时候,那楼道里,门上,全是红油漆写的字,吓人得很。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在楼下转悠,我们是从后门溜出来的。”

刘玉梅一把抓住唐雨薇的手,冰凉的手攥得紧紧的。

“薇薇,妈知道,妈以前糊涂,偏心你哥,亏待了你。妈知道错了!可这次,这次你一定要救救你哥,救救妈啊!那些人不讲理的,要是还不上钱,他们真敢动手啊!你哥要是没了,妈也活不成了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几乎要背过气去。

唐雨薇被她抓着,身体僵硬,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高砚冷眼看着。

赌债?三十万?利滚利四十万?

唐伟是蠢,但真有这个胆子去赌这么大?

就算真的赌了,欠了高利贷,那些放债的,第一个找的也该是唐伟本人,堵他老娘的门有什么用?唐伟都跑了,他们难道指望一个老太太还钱?

这戏,漏洞百出。

但刘玉梅显然深谙如何调动唐雨薇的情绪。

恐惧(泼油漆,卸腿),愧疚(“妈知道错了”),亲情绑架(“你哥要是没了,妈也活不成了”),三板斧下来,对于心软又对娘家有愧疚感的唐雨薇来说,每一斧都砍在要害上。

“妈……你先别急。”唐雨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还是抖的,“报警,我们先报警!”

“不能报警!”刘玉梅猛地抬头,脸上露出惊恐,“那些人说了,敢报警,就……就让你哥永远回不来!薇薇,不能报警啊!那些人都是亡命徒!”

“那……那怎么办?”唐雨薇也慌了。

“还钱!只能还钱!”刘玉梅紧紧攥着她的手,眼睛盯着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薇薇,你帮帮你哥,帮帮妈!先把这钱还上,把你哥捞出来!妈求你了!”

“四十万……我哪来四十万?”唐雨薇痛苦地闭上眼。

“你有!你有的!”刘玉梅急切地说,“你之前不是退了一套房子的定金吗?有十几万吧?还有,高砚不是有失业补偿金吗?八万!加起来就二十多万了!你再想想办法,跟你同事朋友借点,先把这关过了!妈以后做牛做马还你!你哥出来,也让他好好工作,赚钱还你!”

果然。

图穷匕见。

还是冲着那笔钱来的。

退房的十八万,高砚的“八万”补偿金。

算得清清楚楚。

高砚心里冷笑,看来唐伟虽然跑了,但该汇报的信息,一点没少往他妈那里传。

“妈!”唐雨薇猛地睁开眼,甩开刘玉梅的手,眼泪夺眶而出,“那是我留着过日子、还房贷的钱!是高砚的遣散费!给了你们,我们怎么活?!”

“你们年轻,有手有脚,总能熬过去!”刘玉梅也激动起来,“可你哥这次过不去,就真的完了!薇薇,那是你亲哥啊!你就忍心看他被那些人砍死吗?!”

“他自作自受!”唐雨薇吼道,积压的怒火和委屈终于爆发,“他游手好闲,坑蒙拐骗,现在还敢去赌!凭什么要我们来给他填这个无底洞?!我们欠他的吗?!”

“你!”刘玉梅被女儿吼得一愣,随即更加悲愤,捶胸顿足,“好好好!我养的好女儿!见死不救!白眼狼!我当初就不该生你!就该让你跟你那短命的爸一起去了算了!”

“妈!你说什么呢!”唐雨薇气得浑身发抖。

“我说错了吗?”刘玉梅豁出去了,指着高砚,“要不是因为他没出息,丢了工作,拖累你,你会连这点钱都舍不得拿出来救你亲哥?你就是被这个男人迷了心窍!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战火,终于引到了高砚身上。

高砚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此刻,他上前一步,将气得发抖的唐雨薇拉到身后,平静地看着刘玉梅。

“妈,唐伟欠的赌债,是他自己的事。雨薇没有义务替他还。”

“你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刘玉梅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把所有的怨毒都冲高砚喷来,“都是你!你个扫把星!自从雨薇跟了你,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现在你工作丢了,成了个废物,还要拖着我女儿一起下水!我儿子就是被你带坏的!要不是你之前不借钱给他投资,他能去赌吗?都是你害的!”

这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的功力,让高砚叹为观止。

唐雨薇听不下去了,从高砚身后站出来。

“妈!你讲不讲道理!唐伟赌博,跟高砚有什么关系!是高砚逼他去赌的吗?”

“怎么没关系?就是他克的!”刘玉梅已经完全不顾脸面,嘶喊道,“我不管!今天这钱,你们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不然我就死在这里!我看你们以后怎么安心过日子!”

说着,她竟真的作势要往墙上撞。

旁边的王姨赶紧死死抱住她,嘴里劝着:“玉梅姐!别这样!别想不开!好好说,好好说啊!雨薇是你亲闺女,不会不管你的!”

场面一片混乱。

唐雨薇看着寻死觅活的母亲,看着这荒诞又令人窒息的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

她扶着额头,踉跄了一下。

高砚立刻扶住她,让她在沙发上坐下。

“雨薇,你怎么样?”

唐雨薇摇摇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看着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高砚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刘玉梅而产生的怒意,全都化成了对唐雨薇的心疼和冰冷的决断。

他转过身,面对着还在哭嚎的刘玉梅和假装劝解的王姨。

“别演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瞬间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刘玉梅的哭嚎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高砚。

王姨也停下了动作。

“你说什么?”刘玉梅声音有些尖。

“我说,别演了。”高砚重复了一遍,走到茶几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唐伟根本没去赌,也没欠什么四十万高利贷,对吧?”

刘玉梅脸色一变。

“你……你胡说什么!我儿子都被逼得跑路了,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跑路了?”高砚扯了扯嘴角,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然后把屏幕转向刘玉梅。

“那你看看,这是谁?”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平台的动态页面。

最新一条动态,是二十分钟前发布的。

定位显示是隔壁市的一个温泉度假村。

配图是几张吃喝玩乐的照片,其中一张,唐伟穿着浴袍,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手里还举着红酒杯。

发布人,正是唐伟。

刘玉梅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旁边的王姨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尴尬无比,眼神躲闪。

“这……这可能是以前的照片……”刘玉梅还想挣扎。

“二十分钟前发布的,定位实时更新。”高砚收回手机,语气平淡地戳破她的幻想,“需要我打电话给这个度假村,核实一下唐伟先生是否入住吗?或者,报警,以‘被绑架’或‘失踪’为由,请他们帮忙找人?我想,警察应该很乐意联系这位在度假村潇洒的‘失踪人员’。”

刘玉梅彻底瘫软在沙发上,面如死灰。

她精心策划的苦情戏,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成了一个拙劣的笑话。

唐雨薇也看到了那张照片。

她看着照片里哥哥那副逍遥快活的样子,再想想母亲刚才那番“被逼跑路”、“要被卸腿”、“活不下去”的哭诉。

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随后,是熊熊燃烧的怒火,和被至亲之人反复愚弄、践踏的绝望。

“妈。”唐雨薇站起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冷。

“这就是你说的,快活不下去?这就是唐伟说的,被人逼债,要卸腿?”

刘玉梅不敢看她,低着头,手指死死揪着衣角。

“薇薇,你听妈解释……妈也是没办法……你哥他……他之前投资失败,确实欠了点钱,不多,就几万块……他就是想翻本,才……才让我来跟你……”

“让你来跟我演这出戏?骗我的钱?去填他的窟窿?还是让他继续挥霍?”唐雨薇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不是……妈也是为你好,想着帮你哥过了这关,他就能收心,好好……”

“为我好?”唐雨薇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掉,“为我好,就是一次次骗我?为我好,就是把我当成提款机,榨干我最后一分钱?为我好,就是在我老公失业的时候,逼我离婚,逼我卖房,现在又编出这种谎话来逼我拿出保命钱?!”

她一步步走向刘玉梅,浑身颤抖。

“妈,我到底是不是你女儿?在你和唐伟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可以随时索取,不用在乎死活的物件吗?!”

“薇薇……”刘玉梅被她眼里的绝望和恨意吓到了,下意识地往后缩。

“你闭嘴!”唐雨薇尖声喝道,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滚!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出去!从此以后,我没你这个妈,也没唐伟那个哥!你们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滚!”

她指着门口,声嘶力竭,状若疯狂。

高砚立刻上前抱住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感觉到她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好了,雨薇,好了,不看了,不听了,我在这儿。”他拍着她的背,不停安抚。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面无人色的刘玉梅和那个不知所措的王姨。

眼神冰冷如刀。

“还不走?需要我叫保安,或者报警,告你们私闯民宅,敲诈勒索吗?”

刘玉梅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王姨也赶紧扶着她。

两人再不敢多说一个字,仓皇地拉开门,逃也似的离开了。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屋子里,只剩下唐雨薇压抑的、痛苦的哭声。

她哭了很久,哭到声音嘶哑,哭到没有力气。

高砚一直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衫,一遍遍在她耳边说“我在,没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歇,变成了细微的抽噎。

唐雨薇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空洞而疲惫。

“高砚。”

“嗯。”

“我是不是很失败?”

“胡说什么。”高砚擦掉她脸上的泪,“你很好,是他們不配。”

“我没有妈妈了,也没有哥哥了。”她喃喃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太多悲伤,只有无尽的荒凉。

“你还有我。”高砚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说,“你还有我,有静静,有我们自己的家。我们会有一个新的家,只有我们,和我们未来的孩子。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唐雨薇看着他,眼泪又无声地滑落。

但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绝望,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释然的悲伤。

“高砚,我们离开这里吧。”她忽然说。

“离开?”

“嗯,离开江城。去哪里都行。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她眼神里燃起一点微弱的光,“我累了,真的累了。不想再面对这些了。我们走吧,就我们两个。”

高砚心脏猛地一跳。

离开。

这或许,真的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一个摆脱过去所有阴霾,重新建立属于他们二人世界的机会。

而且,以他们现在“经济拮据”的情况,突然离开,也不会引起刘玉梅和唐伟的怀疑。

等他们安顿下来,再慢慢让雨薇接受那笔钱的存在,规划未来。

“好。”高砚没有丝毫犹豫,握紧她的手,“我们走。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随便哪里都好,安静一点,生活成本低一点的。”唐雨薇靠在他肩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我来安排。”高砚说,“给我几天时间,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一下。我们……先去旅行一段时间,散散心,边走边看,看到喜欢的地方,就留下来。”

“嗯。”唐雨薇轻轻应了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接下来的两天,高砚开始秘密地做准备。

他先是联系了赵博文,将刘玉梅上门闹事和唐伟的度假村照片说了,让赵博文帮忙留意,必要时可以用这些材料敲打一下唐伟,让他和他妈彻底消停。

赵博文满口答应,还调侃高砚这下真要携巨款“隐姓埋名”去了。

高砚又悄悄去银行,做了一些财务上的安排。

他没有动那三千八百万的本金,只是转了五十万到一张新办的、与中奖账户无关的普通储蓄卡里,作为他们“旅行散心”和初期安顿的经费。

这笔钱,他打算慢慢让唐雨薇知道,就说是他之前做私活、加上问朋友借的一些“启动资金”。

剩下的,再从长计议。

唐雨薇那边,也向公司提交了辞职申请。

她工作能力不错,上司挽留了一下,但见她去意已决,也就批了,按照劳动法给了补偿。

短短几天,她就办完了所有离职手续,快得有些决绝。

家里的一些东西,能送人的送人,能卖掉的卖掉,只留下一些必要的衣物和随身物品。

他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他们的去向,只说是出去散散心,归期未定。

高静知道了他们的决定,虽然有些惊讶,但表示了支持,只说安顿下来一定要告诉她地址,她会去看他们。

临走前一天晚上,两人坐在几乎空了的客厅地板上,就着外卖,喝了一点啤酒。

“有点舍不得。”唐雨薇环顾着这个他们住了三年的小家,轻声说。

“以后会有更好的。”高砚握住她的手。

“高砚,你说,我们会不会太冲动了?”唐雨薇有些不确定地问,“就这么走了,工作没了,积蓄也花得差不多了……”

“不会。”高砚摇头,眼神坚定,“工作可以再找,钱可以再赚。但人不能被拖垮。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个环境,让你好好休息,调整心情。其他的,都有我。”

唐雨薇看着他,眼里的不安渐渐被信赖取代。

“嗯,有你在,我不怕。”

她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上。

“高砚,谢谢你。谢谢你在所有人都背弃我的时候,还站在我身边。”

“傻瓜。”高砚揽住她,在她发顶轻轻吻了一下,“我们是夫妻。这辈子,下辈子,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夜色深沉。

在这个他们即将告别的城市里,在这个小小的、即将被清空的房子里。

两颗饱经伤害却依然努力靠近的心,在寂静中,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对未来,有迷茫,有不安。

但更多的,是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微弱的希望。

第二天上午,他们拖着简单的行李,打了一辆车,前往高铁站。

没有告诉任何人车次和时间。

就像一次最普通的出行。

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归期。

高铁飞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唐雨薇靠在高砚肩上,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但神情是几天来难得的安宁。

高砚看着窗外,手里握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短信,来自银行。

他下意识地点开。

是那张日常储蓄卡的余额变动提醒,他之前转进去的五十万到账了。

他正要锁屏,唐雨薇动了一下,似乎被手机光亮弄得不舒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到了吗?”她含糊地问,视线无意识地扫过高砚还亮着的手机屏幕。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定在了那条短信末尾,那清晰无比的一行数字上。

【活期余额:500,127.33元】

唐雨薇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慢慢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屏幕,又缓缓抬起,看向高砚。

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愕、茫然,和一丝缓缓升起的、不敢置信的冰冷。

“高砚。”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高砚心脏骤停的颤抖。

“这五十万……是哪来的?”

高铁车厢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列车行驶时平稳的嗡鸣,和偶尔经过隧道的短暂黑暗。

唐雨薇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高砚脸上。

那眼神,高砚从未见过。

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冰冷的茫然。

“我问你,”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五十万,是哪来的?”

高砚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沉到了无底深渊。

他设想过无数个坦白的情景,在温馨的晚餐后,在漫步于新城市的街头,在一切安定下来,她心情平复的时候。

他唯独没想过,会是在这里,在逃离的路上,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近乎残忍的方式。

“雨薇,你听我解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解释什么?”唐雨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解释你为什么在‘失业’,在我们家快揭不开锅,在我为了省下两万块定金跟家里决裂,在我打算用最后八万块给你买车跑网约车的时候——你的卡里,悄无声息地,躺着五十万?”

她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高砚,你告诉我,这五十万,是不是你那八万补偿金变的?还是你其实一直都有钱,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你担心,为你算计每一分钱,觉得特别有意思?”

“不是!雨薇,不是你想的那样!”高砚急切地抓住她的手,却被她用力甩开。

“别碰我!”唐雨薇猛地缩回手,身体往车窗方向靠了靠,像是要离他远一点。

周围有乘客投来好奇的目光。

高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不能再瞒了。

一刻都不能。

“雨薇,这五十万,不是补偿金,也不是我原来就有的。”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恳求和决绝,“我中奖了。”

唐雨薇愣住了,像是没听懂。

“什么?”

“我中了彩票,大奖。税后,三千八百万。”高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两人之间狭窄的座椅空隙里。

唐雨薇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愕,再到一种近乎荒诞的呆滞。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高砚,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大概在你退房定金那段时间,钱到账的。”高砚继续说着,语速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

“我没想一直瞒你,雨薇,我真的没想。我只是……我只是当时心里很乱。这笔钱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更怕……更怕你妈和你哥知道。”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有这么多钱,他们会像水蛭一样吸上来,不把血吸干不会罢休。我怕你心软,怕你扛不住,我怕这笔钱不仅不能让我们幸福,反而会毁了我们。”

“所以你就骗我?”唐雨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很飘,“你失业,是假的?”

“……是。”高砚垂下眼,“我想看看,如果我一无所有,你会怎么做。我也想看,你妈和你哥,会怎么做。”

“你看到了。”唐雨薇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你看到我退房子,看到我跟家里吵翻,看到我为你担惊受怕,算计着怎么用八万块钱撑起这个家。你也看到我妈和我哥,是怎么逼我,怎么骗我,怎么恨不得把我骨头都嚼碎。”

她的眼泪越流越凶,却没有任何哭声。

“高砚,你看得满意吗?”

“对不起……”高砚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困难,“对不起,雨薇,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试探你,不该瞒着你。我只是……我只是太怕失去了。”

“怕失去?”唐雨薇喃喃重复,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你用欺骗和试探,来防止失去?”

她转过头,看着他,泪眼朦胧。

“高砚,你知道吗?我现在宁愿你是真的失业,我们是真的只有那八万块钱。至少那样,我的担心是真的,我的努力是真的,我们之间的‘同舟共济’,也是真的。”

“可现在呢?”她指着手机屏幕,那串数字依旧刺眼,“现在这一切算什么?一场戏?一场你自编自导,看我全家陪你演出的荒诞剧?我在戏里像个跳梁小丑,为了八万块哭,为了八万块跟我妈决裂,为了八万块计划着我们凄惨的未来……而你呢?你揣着三千八百万,在旁边看着我演,心里是不是还在打分?看我这个老婆,合不合格?”

“不是的!雨薇,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好!你做得够好了,是我混蛋!”高砚急切地辩解,想去握她的手,却又不敢。

“那你告诉我,”唐雨薇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平复情绪,声音却抖得厉害,“在你决定试探我的时候,在你看着我为你退掉房子、跟娘家决裂、夜里偷偷哭的时候,在你明知唐伟是骗局还将计就计、最后让我撞见的时候——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过停下来,告诉我真相?”

高砚哑口无言。

他有。

在看到她退房后疲惫的眼神时,在听到她夜里压抑的哭声时,在咖啡馆她崩溃地质问时。

每一次,他都想。

可每一次,都被“再等等”、“还不是时候”、“要彻底解决麻烦”这样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唐雨薇看着他的反应,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

她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只有眼泪,无声地、不断地从紧闭的眼睫下渗出。

那种彻底的失望和心灰意冷,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高砚恐惧。

“雨薇……”他声音发哽,“我们……我们还走吗?如果你不想走,我们立刻下车,回家。或者,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这笔钱,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

“走?”唐雨薇打断他,依旧闭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走去哪里?有三千八百万,去哪里不都一样吗?”

她顿了顿。

“高砚,我现在很乱。我不想说话,也不想看见你。你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

高砚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不断滑落的泪痕,心像被凌迟。

他知道,现在任何解释和道歉都是苍白的。

他只能给她空间。

“……好。”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缓缓站起身,“我去车厢连接处。你……有事叫我。”

唐雨薇没有回应。

高砚一步三回头地走到车厢连接处,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景象,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坦白之后,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

只有更深的恐慌和绝望。

他拿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条余额短信上。

他盯着那串数字,第一次对这从天而降的巨额财富,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憎恶。

如果不是它,或许就不会有这一连串的欺骗、试探和伤害。

可是,真的能怪这笔钱吗?

怪只怪他自己,自作聪明,自以为能掌控一切,却把最珍贵的东西,推到了悬崖边上。

高铁继续向前飞驰。

旅程的目的地,突然变得毫无意义。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漫长而煎熬的沉默。

高砚一直站在连接处,偶尔透过玻璃门看向车厢内。

唐雨薇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靠着窗,闭着眼,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只有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证明她并没有睡着。

中途有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高砚买了两瓶水和一份便当。

他走回去,把东西轻轻放在唐雨薇面前的小桌板上。

“喝点水吧。”他声音沙哑。

唐雨薇没动,也没睁眼。

高砚站了一会儿,默默退回连接处。

便当和水,一直放到冷掉,她也没有碰过。

列车终于在一个南方小城的车站停靠。

这是他们原本计划的第一站,一个以风景秀丽、生活节奏慢著称的旅游城市。

“雨薇,到站了。”高砚走回座位,轻声说。

唐雨薇缓缓睁开眼,眼睛红肿,眼神依旧空洞。

她没看高砚,默默站起身,拿下行李架上的小行李箱,跟着人流往外走。

高砚赶紧拿起另一个箱子,跟在她身后。

出了站,湿润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植物气息。

车站外有不少拉客的出租车和民宿老板。

唐雨薇站在出站口,看着陌生的街道和人群,眼神有些茫然。

“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好吗?”高砚试探着问。

唐雨薇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

高砚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市中心。

车上,两人依旧沉默。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热情地介绍着本地的景点和美食,高砚勉强应付了几句,透过后视镜,看到唐雨薇一直偏头看着窗外。

她在看,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高砚让司机在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连锁酒店门口停下。

开了两间相邻的大床房。

拿到房卡,唐雨薇接过自己的那张,径直走向电梯,没有等高砚。

高砚拖着两个箱子,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单薄挺直的背影,心里堵得难受。

进了房间,唐雨薇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陌生的街景。

高砚把她的箱子放好,又把那瓶没动过的水和便当放在桌上。

“你先休息一下,洗个澡。我……我就在隔壁,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他低声说。

唐雨薇背对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高砚站了几秒,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片死寂。

他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下,将脸深深埋进手掌。

接下来两天,唐雨薇几乎没出过房间。

高砚每天订了饭菜送到她房间门口,敲门,告诉她饭来了,然后离开。

饭菜有时会被拿进去,有时原封不动。

两人几乎没有交流。

高砚知道,她需要时间。

他也需要时间,去想清楚,该怎么弥补,该怎么挽回。

第三天下午,高砚正在房间里用电脑搜索这个小城的租房信息,打算如果雨薇愿意,就在这里暂时安顿下来。

门被轻轻敲响了。

高砚一愣,立刻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唐雨薇。

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但脸色依旧苍白,眼睛下的青黑很明显。

“雨薇?”高砚心里一紧。

“能进去说吗?”唐雨薇声音有些哑。

“当然,快进来。”高砚连忙侧身让她进来,把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让给她,自己坐在床沿。

唐雨薇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

高砚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她。

“我恨你骗我,高砚。”她抬起眼,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沉重的疲惫,“我恨你用这种方式试探我,把我置于那样一个可笑的境地。我更恨你,在我最需要坦诚和依靠的时候,选择了隐瞒和算计。”

高砚的心不断下沉。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光说对不起,没用。”唐雨薇摇了摇头,“信任就像一面镜子,碎了,就算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高砚脸色惨白。

“但是,”唐雨薇话锋一转,语气复杂,“我也知道,这笔钱来得太突然。如果换做是我,突然有了三千八百万,面对我妈和我哥那样的家人,我可能也会慌,也会不知所措,甚至……也会做出一些愚蠢的决定。”

她顿了顿。

“你这几天的态度,我也看到了。你后悔了,你是真的知道错了。”

高砚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雨薇,我……”

“你让我说完。”唐雨薇打断他。

“这笔钱,是我们的,对吗?税后三千八百万。”

“……是。”高砚点头,“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

“好。”唐雨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高砚,我可以试着不去恨,但我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件事,去重新建立对你的信任。这很难,可能需要很久,也可能……永远都回不到从前那样毫无保留。”

“我明白。”高砚声音发涩,“多久我都等。只要你别离开我。”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离开。”唐雨薇很诚实地说,“但我也不想,因为这笔钱,或者因为恨,就草率地做一个决定。这对我们都不公平。”

她看着高砚。

“所以,我们定一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我都答应。”高砚立刻说。

“第一,从今天起,关于这笔钱,关于我们家的所有事情,你必须对我完全透明,不能再有任何隐瞒。大的决定,必须我们两个商量着来。”

“我答应!我保证!”高砚毫不犹豫。

“第二,我们暂时留在这里,或者去别的城市,安顿下来。但不要再提‘旅行散心’,那是逃避。我们要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工作,重新开始。这笔钱,可以让我们没有后顾之忧,但不能让我们变成无所事事的废人。我需要真实的生活,来让我感觉踏实。”

“好!我也正这么想。我已经在看附近的租房信息了,也投了几份简历。”高砚连忙说。

唐雨薇微微点了点头。

“第三,”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在我妈和我哥的问题上,我支持你之前的做法。不能再让他们知道我们有钱,一分一毫都不能再给他们。如果他们再找来,无论用什么方式,由你出面处理。我……我可能暂时没有力气再去面对他们了。”

“交给我。”高砚郑重承诺,“我不会再让他们伤害你。”

“最后,”唐雨薇停顿了很久,才轻声说,“给我一个独立的房间,或者空间。在我重新建立起对你的信任之前,我需要一点距离。不是分居,只是……让我能有一个自己喘口气的地方。”

高砚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还是用力点头。

“应该的。我这就去租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或者,你看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一起去挑。”

唐雨薇看着他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样子,心里那根坚硬的刺,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高砚,”她最后说,“别以为我这样就原谅你了。我没有。我只是……只是还想给我们的婚姻,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一个看清楚,我们到底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的机会。”

“我明白。”高砚眼眶发热,“这就够了。雨薇,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唐雨薇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向门口。

在手握上门把手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上,一起出去吃个饭吧。听说这里的鱼不错。”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砚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许久,才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是悔恨,是后怕,也有一丝绝处逢生的、微弱的庆幸。

他知道,漫长的、艰难的修复之路,才刚刚开始。

但他有信心,也有决心,用余生所有的诚意和爱,去抚平他造成的那些伤痕。

第二天,他们一起在网上看了房子,最后选中了老城区一个安静小区里的一套两居室。

房子不算新,但装修温馨,带一个不大的阳台,视野开阔。

租金在他们可以轻松承受的范围内。

签约,搬家,购置简单的日用品。

两人像一对最普通的、来到新城市打拼的夫妻,忙碌而平静。

唐雨薇睡主卧,高砚睡次卧。

彼此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略带疏离的距离。

高砚很快在一家本地的小型软件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薪资不高,但工作氛围轻松,不加班。

唐雨薇休息了半个月后,也在一个文创园区找到了一份行政助理的工作,朝九晚五,同事都很友好。

他们白天各自上班,晚上有时一起做饭,有时各自解决。

周末会一起逛逛超市,去看看电影,或者去周边不太远的景点走走。

话依然不多,但不再是最初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偶尔,唐雨薇会问起那笔钱的规划。

高砚把赵博文帮忙做的初步理财方案给她看,很保守,大部分买了低风险的理财和国债,只留了一小部分活期备用,还有一笔钱单独列出来,作为“家庭发展基金”,用途由两人共同决定。

唐雨薇看得很仔细,偶尔会提出自己的看法。

高砚都认真记下,和她商量着调整。

关于未来,他们没有详细谈,但有一种模糊的共识:也许就在这个城市定居下来,以后条件成熟了,用那笔“家庭发展基金”做点自己喜欢的小生意,或者换套大一点的房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淡而真实地流淌过去。

没有了大起大落,没有了狗血纠缠。

只有柴米油盐,和缓慢愈合的时光。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六傍晚,两人在阳台上吃晚饭。

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微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唐雨薇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说。

“今天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高砚心里一紧,放下筷子。

“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要紧的。”唐雨薇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就说唐伟回来了,之前欠的几万块小债也还上了,找了个销售的工作,干得还行。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她让我有空回去看看,我说再看吧。”

高砚观察着她的神色,似乎真的没有什么波澜。

“她没提钱?”

“提了一句,说家里最近有点紧,我说我也刚找到工作,没什么余钱。她就没再说了。”唐雨薇喝了口汤,“高砚,我发现,当我真的不再把他们的事当成我的责任时,心里反而轻松了。”

高砚点点头。

“你本来就不该是他们的责任。”

“嗯。”唐雨薇看着天边的晚霞,沉默了一会儿。

“高砚。”

“嗯?”

“那三千八百万……你后悔中奖吗?”

高砚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摇头。

“不后悔。如果没有这笔钱,我们可能还在江城,疲于应付你娘家,为房贷和生活发愁,看不到尽头。它确实带来了麻烦,但也给了我们选择的机会,逃离的机会,和……重新开始的机会。”

唐雨薇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给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也不后悔。”她轻声说。

高砚心脏猛地一跳,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唐雨薇微微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没有这笔钱,我可能永远也看不清我妈和我哥的真面目,也永远学不会,怎么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更不会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你为了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高砚喉咙发紧,不敢出声,生怕打断这来之不易的缓和。

“高砚,我还是会想起你骗我的事,心里还是会难受。”唐雨薇抬起头,眼睛清澈地看着他,“可能很久以后,想起来还是会不舒服。但是……”

她抿了抿嘴唇。

“我好像,没有那么恨了。我看到你这一个多月做的每一件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努力兑现你的承诺。我在试着,一点点地,重新相信你。”

高砚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伸出手,隔着小小的餐桌,轻轻覆盖在她放在桌面的手上。

这一次,唐雨薇没有躲开。

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翻转过来,与他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最后一丝晚风的凉意。

“雨薇,我……”

“别说话。”唐雨薇阻止了他,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目光移向远处绚烂的晚霞,“就这样,待一会儿。”

“好。”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阳台上,手牵着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

天空从橙红,变为绛紫,最后化作深邃的蓝黑。

第一颗星星,在天边悄悄亮起。

往后的路还很长,或许仍有坎坷。

但至少此刻,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决定一起走下去。

去修补裂痕,去重建信任,去创造属于他们的、没有阴霾的明天。

毕竟,他们还有长长的一生,和彼此。返回搜狐,查看更多